井栏砂宿遇夜客

中唐 · 李涉

春雨萧萧江上村，绿林豪客夜知闻。

他时不用逃名姓，世上如今半是君。

诗文大意：

井栏砂村傍晚的时候风雨潇潇，遇到的绿林好汉竟然也知道我的名字。

从今以后就不用隐居避世，逃名于天地间了，因为当今世上多半是你们这样的绿林好汉啊。

关于这首诗，《云溪友议》中有一则颇具传奇色彩的趣闻，收录在《江客仁》篇中。

1.

李涉曾任太学博士，是谏议大夫李渤的二哥。说起李涉，可能大家会觉得有点陌生，但诗文中不乏佳作。比如“因过竹院逢僧话，偷得浮生半日闲”，我们熟知的这句就广为后人引用。

话说李涉去探望迁为江州（今江西九江）刺史的弟弟，在返程中，把大部分行李送给了一位庐山隐士，早年的一位旧友。只留下了书籍和口粮，随身携带。

当乘舟行经浣口之西时，遇大风不能前行。又被十来个手持刀具，面目凶恶的强盗围住了小船，喝问舟中之人名姓。

他的随从老老实实回答，是李博士，值钱的东西都送人了，就剩下点书和口粮。

没想到，强盗头子一听是李涉，竟然和颜悦色起来，说道:"早已听闻李博士诗名，也曾拜读过几篇佳作，很是欣赏。若果然是先生的话，我们弟兄自然不敢劫掠财物，只求赠诗一篇。金帛又有什么稀罕的！”

李涉就作了这首七绝赠之，这位黑社会大哥很是欢喜，备下丰盛的酒席请他吃饭。李涉看着周围这些满脸横肉的汉子，不敢推辞，答应了下来。

席间，李涉看这大哥举止有度，谈吐不凡，便和他约好到淮阳佛寺相见，到时为他谋个好差事。

宴毕分别，李涉继续赶路。

2.

李涉信守承诺，在相约之日游遍扬州各个佛寺，却始终没有遇到那位强盗大哥，不免心中惋惜。

他正于一座佛寺中怅然若失时，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，一名女子哭泣着朝他拜伏于地。

李涉惊奇的询问对方，女子抬头，梨花带雨地说：

“您不认识我了吗？我是宋态呀”

“啊！原来是宋态姑娘！”

宋态是已故的刘全白员外的爱妾，李涉和刘全白早年交情很深，曾经在刘员外的家中见到过她。当年她青春貌美，锦衣华食。没想到二十年未见，好友刘员外早已逝去，他昔年的宠妾竟零落于此，生活艰辛。

两人共话前事，感慨良多，李涉写下两首诗来送给了她。

其一

长忆云仙至小时，芙蓉头上绾青丝。

当时惊觉高唐梦，唯有如今宋玉知。

其二

陵阳夜宴使君筵，解语花枝在眼前。

自从明月西沉海，不见姮娥二十年。

人生的际遇实在是变幻莫测，得意与失意，离别与相逢，一切都是那么出人意料。

李涉不由感叹道：“没遇见新交豪首，而巧逢故人宋态。现在我心中的失落和欢喜呀，都不知怎么向朋友们言说。”

之后，他登舟启程，重新上路。从此，再也没有遇到过当年的那位强盗首领。

3.

很多年后，有一个番禺考生李汇征在闽越一带旅行。他驾车到了循州，正赶上天降大雨，他冒着雨四处借宿。一个农家老头给他指路说：“你可以到前面的韦家去，他家宅院多，主人颇喜读书人。”

韦家主人是一个八旬老翁，他拄着拐杖来迎接，自我介绍道：“乡野老叟韦思明，幸会李公子。”

寒暄过后，宾主在堂上饮茶闲话，谈古论今起来。李汇征原本博闻强识，这山野老头竟然也满腹经纶，颇有见地。有时，小李竟然辩不过老韦。

李征汇暗暗称奇，不由多住了几日，天天与韦老头谈诗论文，很是投契。

一天，两人举杯论文，谁也说服不了对方。老韦在行酒令时，毫不客气地说:“长安轻薄儿，白马黄金羁”小李也针锋相对，回道：“昨日美少年，今日成老丑。”韦老头不由长叹道："唉！确实是老了，丑了，被年轻人取笑喽！”

李汇征出言安慰，让他别多想，换了句酒令说：“白发有前后，青山无古今。”这句也没好到哪去。韦老头笑着说：“秀才，白发离你也不远了，你何必总取笑老头呢。”他感叹着说了一句酒令:"此公头白真可怜，惜伊红颜美少年。"

两人觉得这气氛有点伤感，果断决定不行酒令了，说点高兴的事。于是，开始评论当代诗人的一些作品，前后论及了数十家，不知不觉，谈到了李涉的绝句。

韦老头一下子激动起来，说：“李博士的人品和诗歌我最为崇敬。”李汇征见他高兴，两个人索性开了一场诗词大会，把李涉的诗轮流吟诵了一遍。等到小李同志吟到这首赠豪客诗，还说起李涉当年想效仿陆机（西晋官员及文学家，推荐打劫自己的水贼戴渊为官，戴渊立战功而封侯）而未果。

韦老头一下子哭了起来，长叹一声说："想当年我年轻时，总想着浪迹江湖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，结果就被人引入了歧途，做了不少错事。后来，有幸遇到李博士，赠我此诗，我才幡然悔悟，从此隐居山野。李博士言而有信，可当今这个世道啊，我这样的出身，恐怕会连累了先生啊。”

李汇征不由点了点头。老头接着说：“我曾经在罗浮山隐居了十二年，每日耕种读书，远离是非。等到觉得有所进益，想去拜访恩人时，他已驾鹤西去了。从此，我再无他念，在这里定居下来......。”

韦老头擦了擦眼泪，把酒祝酹于地，放声高歌道：

“春雨萧萧江上村，五陵豪客夜知闻。

他时不用相回避，世上如今半是君。”

闻者无不唏嘘喟叹。

4.

故事第三部分的真实性，多有学者怀疑，此处不议。

这首诗广为流传，不单单因为故事之奇，还由于它在诙谐之中暗喻了严肃的社会现状和乱象。

更可见唐时诗人地位和声名之高，实在令人羡慕，连绿林豪客都这么风雅，愿求一诗而不取金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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